被高估的個體:中國“一人公司”生存圖鑑

撰文:Ada,深潮 TechFlow

2024 年底,以色列開發者 Maor Shlomo 從預備役退伍,打開筆記型電腦,開始寫一個專案。沒有募資,沒有團隊,沒有 Slack 頻道。六個月後,Wix 用 8000 萬美元現金收購了他的公司 Base44。當時產品已有 25 萬用戶,月獲利 18.9 萬美元。在收購前的三個月,他一行前端程式碼都沒寫。

荷蘭人 Pieter Levels 更誇張。一個人、零員工,用最原始的 PHP 和 jQuery,同時跑著 Nomad List、Remote OK、Photo AI 三個產品。2022 年總營收就已經達到 270 萬美元。他從來沒上過班,從來沒融過資,在 40 多個國家、150 多座城市過著數位游民的生活。

這些故事太好了,好到讓人產生一種錯覺:一個人加一台電腦,就能平地起高樓。

深圳、上海、蘇州、杭州的一人公司孵化器遍地開花。南山模力營 10 萬平方米,700 家企業申報;臨港零界魔方工位免費,一期 300 個工位被搶光,二期 8000 平方已在路上。在成都做一人公司社區的丹少,僅僅只營運了不到一個月,就場場活動爆滿。

風口確實炸了。根據《中國 OPC 發展趨勢報告(2025-2030 年)》顯示,截至 2025 年 6 月,全國一人有限責任公司已突破 1600 萬家,2025 年上半年全國新註冊 OPC 數量達到 286 萬戶,年增比激增 47%,佔全部新註冊企業的 23.8%。

但風口之下是什麼?

我們跟三個正在這條路上的人聊了聊。一個營運一人公司社區近兩年、手握 2500 多個真實樣本的觀察者;一個在矽谷橫跨中美做了兩家公司的 00 後創業者;以及一個從一級市場 FA 轉身做 AI Agent 產品的獨立開發者。

他們講的故事,跟社交媒體上的畫風不太一樣。

成功的底層邏輯

戴雯倩在上海營運著一人公司社區 SoloNest,起因很樸素。2024 年 6 月,她剛離開互聯網教育行業,想知道一個人到底能幹什麼。翻遍書本和影片找不到答案,索性自己做田野調查。組局、看樣本、訪談。

快兩年,她累積了 2500 多個樣本,其中有 20% 跑通了商業閉環,拿到了結果。她也將對樣本的觀察寫成了一本書:《一人公司》。

企查查與曉報告的聯合研究顯示,2021 年中國成立的企業三年存活率已跌到 71%,前三年近四分之一直接陣亡。顯然,SoloNest 裡 20% 的成功率已經跑贏大盤。

但戴雯倩更在意那 80%。

「沒跑出來的人分兩種。一種是動了手沒跑通,流量斷了或者模式不可持續。另一種根本沒有開始。」她分析道。

沒有開始的人,數量遠比想象中大。

「因為他不夠痛,有退路。大腦欺騙說我想要開始,但本質上只是害怕錯過。他們大多對目前的工作感到擔憂,又覺得 OPC 創業可能是一種解法,但恐懼驅動可能是個糟糕的起點。」戴雯倩說。

做過一級市場 FA 的 Leon 見過更多這樣的人。他去參加一人公司的線下活動,發現大量的人沒有方向,到處參加活動、到處買課。「沒有人能幫你找到你該怎麼賺錢。只有去做、去踩坑、去吃虧,才是正確的路徑。」Leo 說。

開始了的人裡,誰活下來了?

答案非常反直覺。戴雯倩在有效樣本裡看到一個穩定的共性:跑通閉環的人,幾乎都沒在做自己原來行業的事。

他們不以「我擅長什麼」選賽道,而是以「哪裡有未被滿足的需求」做起點。

戴雯倩拿自己舉例。以前在喜瑪拉雅做品牌,沒做過線下活動,也沒做過社區。但是她有著對人的好奇、做產品的審美、結構化表達的能力,這些底層能力不受行業限制。一旦找到市場需求點、情境和產業痛點,就可以把這些底層能力遷移過來。

SoloNest 社區裡還有個做網球包的小哥,以前也不是做包的。因為喜歡打網球,發現有未被市面上現有產品滿足的需求點,就準備了 10 萬塊啟動資金,做了一款原創的網球包。經過兩年,現在一個月穩定能賣 300 多個。這在 Pieter Levels 的方法論裡有一個精確的對應。Levels 2014 年給自己定了個挑戰:12 個月做 12 個產品,丟到市場上看哪個有反應。Nomad List 是第 7 個,也是唯一跑出來的那個。

關鍵不只是選對了賽道,還要快速驗證足夠多的假設。

戴雯倩把這個過程拆成三道分水嶺。第一道:你敢不敢親手搓一個東西丟到市場上?可惜的是很多人連驗證的思維都沒有,只想不做。第二道:有人感興趣之後,你能不能賣出去?從「有人覺得不錯」到「持續有人付錢」中間隔著鴻溝。第三道:你能不能把自己從交付裡解放出來。

前兩道篩掉的是不動和不動的人。

第三道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
120 萬陷阱

過了前兩道關的人會發現,活著是活著了,但頭頂有一塊天花板,結結實實焊在那裡。

戴雯倩給了一個精確的數字:一個人靠自己交付,年營收天花板大約 100 到 120 萬人民幣。

「不管你多勤奮,賣時間就是有上限的。」她說。

這是中國一人公司最現實的困境。社交媒體上講的是 Maor Shlomo 的 8000 萬美元退出、Pieter Levels 的 270 萬美元年收入,但那是矽谷 SaaS 和全球化數位產品的故事。在中國的土壤裡,一人公司更多長在 C 端、第三產業、體驗經濟裡,交付鏈條重,人跟人綁在一起。

Barry 橫跨中美做業務,看到了更本質的分野。美國小孩創業想的是 B2B SaaS、AI Agent;中國小孩想的是寵物、養老、食品等實體產業。這不是誰更聰明,是兩國產業結構和付費意願的差異。美國企業付費意識強,做一個小 SaaS 工具就能跑通;而中國的 to B 生態完全不一樣。

那麼,120 萬的天花板到底怎麼破?

最直覺的路徑就是自動化,用 AI 把自己從交付鏈條裡拿出來。

但這條路遠比敘事中講的要難。

SoloNest 社區裡有一個典型案例。Jason 的業務是做求職陪跑,幫助互聯網營運崗的實習生和應屆生改履歷、做模擬面試、輔助求職。起步就是純賣時間,一個月接十幾個客戶。

很多同行卡在這裡就死了。Jason 的做法是找到一批很難持續獲客的同行,培訓他們,給他們導客戶。有一單分一單錢,沒有雇佣關係。戴雯倩管這叫「多個一人公司合作,不是一個多人公司」。之後他又長出了 To B 的代營運業務,從純 C 端變成了 C 加 B。

現在 Jason 在搞第三步:用過去兩年的諮詢語料做知識庫,搭半自動化交付產品。但兩個月只完成了 60%。

為什麼這麼慢?戴雯倩給了一個數學模型:「假設你的交付鏈路有 5 個關鍵節點,而每個節點透過自動化,只能做到親自手搓的 80%,那整條鏈路自動化後的合格度是 80% 嗎?並不是,可能是 0.8X0.8X0.8X0.8X0.8,只有 33%。鏈路越長,自動化越難做。它不是疊加關係,是相乘關係。」

這就是為什麼龍蝦給人感覺「好像一下子就能自動化」,但真搭起來就知道,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沒做好,出來的東西都是垃圾。而用好 AI 的前提是你手搓的時候已經做得很好了,否則你看不出問題在哪。

Leon 是三位受訪者中技術底子最強的。他現在自己做 AI Agent 產品,一行程式碼不寫,所有開發交給 AI。AI 在他工作流程裡的滲透率接近百分之百。

但他對自動化的判斷非常克制:「評估一個任務能不能交給 AI,就看三點:成本低不低、風險大不大、效果好不好。高淨值人群的服務不能用 AI,AI 的工作方式是你允許它犯錯,它透過犯錯來優化策略。但在對高淨值人無奈的服務中不允許犯錯,你一次溝通出岔子,整個生意就完了。」

有些業務環節就是沒法用 AI 取代的。

戴雯倩自己也承認,她的 AI 滲透率也只有 30%。因為她的核心交付是線下的人與人互動,這部分不可能自動化。她能做的是局部自動化,包括內容獲客、知識庫沉澱等,但沒辦法把自己完全從業務裡摘出來。

她每天工作 14 個小時以上。做內容吸引新用戶、跟人聊天篩選、維護合作方、設計產品、拆解樣本等,每週末還有固定的兩場線下活動。

「很多一人公司創始人不會把這種事發網上。沒人看。大家都喜歡看光鮮的畫面:這裡喝咖啡、那裡逛展、年入百萬、大女主。但現實是,創業就是很多髒活累活,不斷重複、不斷迭代。」她說。

一人公司不是終局

自動化是一條路,但不是唯一的路。

戴雯倩觀察到另一種突破方式:不是把自己替換掉,而是把自己拼接起來。

Jason 的案例就是這個邏輯。他不雇人,跟其他一人公司合作。每一塊樂高都是獨立的個體,各自有能力有客戶,拼在一起就產生增量。

而如果每一個一人公司都能被 AI 增強,那麼拼在一起就是增強樂高。戴雯倩認為一人公司最大的想像力來源是這句話:「這就好比樂高,不一定每塊樂高都要百分之百 AI 化,但是每塊樂高被 AI 增強了。三塊增強樂高拼在一起不是 1+1+1,是 3×3×3。」

還有個路徑就是把自己的經驗和方法論複製給更多人。Barry 實踐驗證了這個模型。他是兩家公司的 一人公司創始人,從 0 到 1 都是由自己來探索,商業閉環跑通之後就撤出來託管給團隊,讓團隊像接力棒一樣接過去,他再去跑其他的業務。

Maor Shlomo 也曾有過類似的選擇。Base44 在六個月內長到 25 萬用戶、月獲利接近 20 萬美元,但他還是選擇賣給 Wix。他的解釋是:儘管增長驚人,但我們需要的規模和體量不是靠一個人能有機成長到的。一個人能把產品從 0 做到 1,但從 1 到 100 需要組織、資源和分發能力,這是一個人做不到的。

三條不同的路徑:AI 產品化、合作拼接、合夥人擴張,但底層邏輯是同一個:一人公司不是終態。它是一個起跳板。用最低成本驗證一件事,跑通之後,必須想辦法讓自己不再是那個瓶頸。否則就會永遠被焊在那條 120 萬的線上。

在門關上之前

2026 年的數據很亮眼。深圳發布了 OPC 創業生態行動計畫,目標 2027 年建成超 10 家萬平方米級 OPC 社區。上海浦東給新註冊一人公司提供最高 30 萬元免費算力。蘇州 2025 年吸引了 30 萬大學生,人才池子在迅速膨脹。

但戴雯倩說了一句讓人清醒的話。

「門檻大大降低了。以前找錢找人找場地,啟動成本巨高。現在你幾乎可以零成本驗證任何事情。但這是無差別惠及,你容易了別人也容易了,玩家多了,流量更貴了。這是個軍備競賽。」

Pieter Levels 能一個人年入 270 萬美元,是因為他 2014 年就開始了,累積了十年的 SEO 护城河和社區信任。Base44 的 Maor Shlomo 能六個月賣掉公司,是因為他之前已經做過一家融了 1.25 億美元的資料公司,圈子、判斷力和速度都不是從零開始。

這些人不是一人公司敘事裡講的「普通人也可以」。他們是幸存者偏差裡最亮的那幾個點。

真實的一人公司世界是 SoloNest 社區裡那 2500 多個樣本:20% 持續賺到了錢,正在往下個階段走;40% 被各種卡住,但還在迭代,還在想要突破;還有 40% 的人仍在迷茫找方向。活著的 20% 裡,大多數年入不到 120 萬。每天做到凌晨,工作日排滿,沒有週末。

其實,一人公司這門生意,賺的是「一個細分需求被發現,但還沒有被有組織的資本佔領」之間的那段時間差。這段時間差有一個名字,叫做保質期。

保質期取決於兩件事:你發現這個需求的時機,和你跑通它的速度。

門檻降低不會讓保質期變長。恰恰相反,它會讓保質期變短。因為你能零成本驗證的事情,別人也能零成本驗證。你看到的需求,別人也看得到。今天你手搓一個 MVP 丟出去三個月沒死,明天就會有十個一模一樣的產品出現在同一批用戶的手機上。

這也就是為什麼多數人會被「卡住」。卡住的本質不是能力問題,而是時間在他身上的兌現速度跟不上市場的擁擠速度。

Maor Shlomo 和 Pieter Levels 之所以是廣告而不是樣本,恰恰是因為他們用兩種相反的方式解決了保質期問題。Levels 靠先發優勢和複利把保質期延長到了十年;Shlomo 靠速度和退出把保質期壓縮到了六個月。

中間那條路最危險。對多數中國一人公司創始人來說,既沒有十年時間慢慢搭飛輪,也沒有 Wix 過來開支票,每天工作 14 小時維持著 120 萬的天花板,以為只要再撐一撐就能突破。但市場不會等你撐。下一個零成本驗證的同行隨時會出現,把你那點護城河踩平。

一人公司從來不是一種可以長期停留的狀態,它是一個有保質期的窗口。

窗口打開的時候,門檻低、工具便宜、需求清晰,看起來像是普通人最好的時代。但窗口不會一直開著。它會被更晚進來的人擠滿,被更高效的工具碾過,最後被某一家拿到融資的創業公司,或者某一個突然下場的大廠業務線,徹底關上。

你能不能在它關上之前,把自己從那個瓶頸位置上挪開,是這門生意唯一真正的課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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