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太坊正試圖達成一項矛盾的平衡:底層協議固化(停止變更、鎖定核心規則、確保可預測性),但整個系統卻必須維持前所未有的運作速度。Layer 2 正在擴容,Fusaka 正為未來實現 10 倍資料容量鋪路,以太坊虛擬機(EVM)正在重構,驗證者也持續調整 Gas 上限。一切都在運作中。
固化論主張底層網路(Layer 1)可以凍結,創新則可在上層展開。但事實真如此嗎?還是以太坊只是把持續變更包裝成「極簡主義」,僅因這種說法聽起來更負責任?
先來看 Fusaka 升級到底做了什麼。它導入 PeerDAS 機制,根本改變驗證者驗證資料的方式。驗證者不必下載 Rollup 的完整資料區塊,而是透過隨機抽樣部分資料,並利用糾刪碼重建完整內容。這是網路運作架構的重大變革,且正作為「Surge」擴展階段的一部分推動。

此外,還有僅包含 Blob 參數的分叉。這類小型硬分叉目的是分階段提升資料容量。Fusaka 於 12 月 3 日上線後,首次 BPO 分叉將於 12 月 17 日實施,將 blob 目標值從 6 提升至 10;1 月 7 日將進行第二次分叉,進一步推升至 14。最終目標是每個區塊支援 64 個 blob,較現有容量提升 8 倍。
這算固化嗎?顯然不是。這是依照既定時間表進行的漸進式容量擴張,規則仍在變動,只是以更小、更可預測的幅度推進。
還有 EIP-7918 提案,為 blob Gas 費用設定最低保留價。本質上,以太坊掌控著資料可用性市場,即使需求低迷,也會收取保底費用。
這展現了以太坊的定價權,也是其作為 Layer 2 依賴的資料層進行價值捕捉的手段。這或許是明智的商業策略,但絕非固化;相反,這是底層網路透過主動管理與 Layer 2 的關係來取得更多價值。
那麼,這裡的固化究竟代表什麼?
它代表協議希望停止修改核心規則,同時持續調整各項參數:
但吞吐量、資料容量、Gas 上限和費用結構?這些仍在不斷變動。
這就像宣稱《憲法》因修正案罕見而「凍結」,但最高法院每十年都會重新詮釋。技術上成立,實際上卻始終在變化。
如果以太坊想要看起來像一條鏈,實際上卻由數十個 Layer 2 組成,那就需要某種統一層。這就是以太坊互操作層(EIL)的作用。
EIL 旨在讓獨立的 Layer 2 呈現「單一以太坊」的體驗,且無需引入新的信任假設。技術機制為:用戶簽署單一 Merkle 根,即可授權跨多條鏈的同步操作;跨鏈流動性提供者(XLP)透過底層網路質押保障的原子交換流程,代墊各鏈所需的 Gas 費與資金。
關鍵在於,XLP 必須在以太坊底層網路鎖定抵押品,並設置 8 天解鎖延遲。這一期限長於 Optimistic Rollup 的 7 天欺詐證明窗口。意味著若 XLP 企圖作弊,在其轉移資金前,欺詐證明機制有足夠時間對其質押資產進行懲罰性扣除。
這一設計相當巧妙,但也增加了一層抽象:用戶不需手動跨 Layer 2 轉移,而是仰賴 XLP 完成。系統能否運作,取決於 XLP 是否可靠且具競爭力;否則,碎片化問題將在新層面重現。
EIL 的成功還取決於錢包與 Layer 2 的實際採用。以太坊基金會可以建構協議,但若主流 Layer 2 選擇將用戶限制在自身生態,EIL 終將淪為擺設。這就是「HTTP 困境」:即使設計出完美標準,若平台拒絕落地,網路仍將維持碎片化。
同時,以太坊正大規模吸引機構資金。貝萊德於 2024 年 7 月推出 iShares 以太坊信託 ETF,截至 2025 年年中,資金流入已超過 130 億美元;隨後又申請了質押以太坊 ETF。因為機構不僅想要持有部位,更想要獲取收益。
貝萊德還將以太坊作為基礎設施:其 BUIDL 基金將美國國債和貨幣市場工具代幣化後部署在以太坊上,並擴展至 Arbitrum、Optimism 等 Layer 2。在其眼中,以太坊如同網際網路中的 TCP/IP 協定,是中性的結算軌道。
這既是認可,也是控制。當貝萊德將以太坊定為代幣化資產的基礎設施層,無疑是信任背書,但也意味著以太坊開始優化自身以滿足貝萊德需求:可預測性、穩定性、合規友善的功能,以及乏味但可靠的基礎設施屬性。
Vitalik 曾警告過這項風險。在 DevConnect 大會上,他提到若底層網路決策主要為迎合華爾街的「舒適感」,可能帶來的問題:若協議向機構傾斜,秉持去中心化理念的社群將逐漸流失;若偏向密碼龐克群體,機構則會撤離。以太坊正試圖兩邊兼顧,而這種拉鋸只會愈加激烈。
還有速度問題:部分提案主張將區塊時間縮短至 150 毫秒,這對高頻交易與套利機器人極為有利,但一般人無法在如此高速下有效參與治理或形成社會共識。若網路運作過快,將淪為「機器對機器」的工具,而賦予以太坊價值的政治合法性也將逐漸瓦解。
另一項威脅來自量子計算。Vitalik 在 DevConnect 大會上表示:「橢圓曲線終將消亡」。他指的是保障用戶簽名與驗證者共識的橢圓曲線密碼學(ECC)。運行 Shor 演算法的量子計算機可透過公鑰推導出私鑰,進而破解 ECC。
時間表?可能在 2028 年美國下一屆總統大選前。這代表以太坊僅有約 3-4 年時間,將整個網路遷移至抗量子密碼學。
在此情況下,固化毫無意義。
若量子攻擊成真,以太坊必須透過大規模、顛覆性的硬分叉才能存續。無論協議多麼追求穩定,一旦密碼學基礎崩潰,一切都將化為烏有。
相較於比特幣,以太坊處境更為有利:
但實施此項遷移面臨巨大協調挑戰:如何在不危及資金安全的前提下,為數百萬用戶完成金鑰轉換?如何設定錢包升級的最後期限?未遷移的舊帳戶將何去何從?這些不僅是技術問題,更關乎誰有權決定網路未來的社會與政治議題。
量子威脅證明了一項原則:固化是一種選擇,而非物理定律。以太坊的「骨架」僅能在環境允許下保持凍結;當環境改變,網路要嘛適應,要嘛消亡。
此外,Vitalik 還向加密通訊應用 Session 和 SimpleX 捐贈 76 萬美元,強調隱私「對保護數位隱私至關重要」,並將下一步目標定為無許可帳戶創建與元資料隱私保護。
以太坊基金會成立了隱私專案組,致力於讓隱私成為預設功能,而非事後添加的附加元件。Kohaku 錢包等專案正在開發易用的隱私工具,無需用戶理解複雜密碼學原理。
核心理念是「隱私即衛生」,如同洗手般平常。人們無需特殊理由即可追求金融隱私,這理應是預設狀態。
但這與監管機構需求形成反差,監管方需要透明度與可追溯性。穩定幣、代幣化國債、貝萊德的 BUIDL 基金——這些都附帶合規期望。以太坊不可能既成為華爾街的基礎設施層,又同時實現密碼龐克「隱私優先」的願景。或許有折衷之道,但需要極為精密的設計。
以太坊能達成這項平衡嗎?
或許可行。模組化設計相當巧妙:底層網路負責安全與結算,Layer 2 負責執行與實驗,這種職責分離有望奏效。但這需要 EIL 實現 Layer 2 體驗的統一,也需要機構信任底層網路不會出現破壞其預期的變更。
這還需要以太坊社群接受:固化意味著放棄部分控制權。若協議凍結,社群將無法透過分叉修復問題或新增功能。這是一種權衡:穩定性的代價就是彈性的喪失。
Sergey 認為以太坊需要持續演進,這一觀點沒錯;但 Vitalik 主張協議不能永遠變更,同樣合理。關鍵在於讓創新發生在邊緣,而核心維持穩定。
鯊魚宣稱自己想要凍結,密碼學家認為骨骼需要更換,華爾街想要溫馴的工具,密碼龐克想要狂野的自由。
以太坊正試圖同時扮演所有角色,而區塊仍在不斷產出。這就是以太坊:冰冷的骨頭,移動的鯊魚。





